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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背刺的藝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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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背刺的藝術

林晗眼前一黑,猛然攥緊了手裏的韁繩,勉力支撐著身軀。他騎著戰馬,瓢潑的雨幕傾瀉到鎧甲上,順著衣褶浸透了衣衫。冷雨貼在肌膚上,寒涼刺骨。

許久之後,他才漸漸找回了自己的嗓音,低沈道:“怎麽回事,聶崢呢?我才離開一會兒,青門關怎麽會失——”

詢問的話語戛然而止,林晗怔怔地回想起初到青門關那夜,為聶崢包紮傷處時的情景。

含寧,你是不是有什麽瞞著我?

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如此!

聶崢不是個傻子,他從小就才名遠揚,承載著家族的重望,少年時期便是文武雙全,都中翹楚。

跟林晗在一塊,他總是把家族與功名看得很淡。

即使看得再淡薄,表現得有多沒心沒肺,他依舊姓聶。家世骨血鑄就的圍城,永遠高豎在聶崢心底。此刻細細想來,一切因果終究有報,種下禍根的是他,他倒也沒資格苛求聶崢,只怪自己這麽久了竟毫無察覺,被他蒙在鼓裏。

或許聶崢來見他,就是在等著今天這一刻。刀插在身上尚不覺得痛,剜進心裏,不見流血,卻是痛徹心扉。

一道霹靂驟然撕裂夜空,照亮濕漉的雨幕與泛著寒光的鐵甲,厚重的烏雲不斷朝著頭頂傾軋,似乎就要墜落大地。

林晗不由自主看向一旁的衛戈,眼神中有股徹骨的冰冷。

“我不會背叛你。”

衛戈重重地閉眼一瞬,目光凝重,像是宣誓:“上蒼可鑒,如若食言,不得好死。”

兩人隔著雨簾凝視彼此,好似隔了層迷霧般的紗。良久,林晗拿定了主意,嗓音冷硬:“即刻進城,整備三軍,防守安化縣。”

青門關一失守,當務之急就不是對付朝著靈州進發的裴信,而是將要追擊他們的穆惟楨。好在青門關一帶地勢綿延,安化縣在險關近旁沾了光,也是個易守難攻的形勢。

晨曦時分,雷暴轟鳴,大雨愈演愈烈,天空布滿了濃雲,好似化不開的墨。閃電猶如游弋的白龍,不時在雲層中穿梭。

剎那通明,天威震怒。四面漸漸浮現起稀薄的微光,恍如茍延的殘照,雨幕之下的大地泛著一層晦暗的血光。

林晗站在城樓上,眺望著遠處推進的大軍。嚴整的王師極速地朝安化進發,宛如無邊無際的黑色浪潮,勢不可擋地侵吞著大地。

王若一改先前的模樣,在城池前勒停了戰馬,握著馬鞭的手緩緩擡起。無聲的號令之下,萬人大軍即刻止步,在大雨中靜默著候令。

他旁側是一身戎裝的楚王穆惟楨。王若遙望著雨幕,眼角眉梢洋溢著一股躊躇滿志的銳氣。他的模樣本就矜傲,如此一來,整個人便如玉劍一般,溫潤而鋒銳。

“前些日子與楚王打賭,如今看來是我贏了。王爺現在可看清楚了,城樓上那位可不簡單。”王若輕輕一笑,悠悠嘆道,“可惜讓趙倫那廝跑了,真該好好打他一頓。”

穆惟楨聽完後不為所動,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,心底卻不得不認可王若的話,的確是他太心軟,小看了林晗。他厭惡世家,又頗為憐憫先皇帝的遭遇,故而心懷不忍,始終對林晗抱著幾分手下留情的心思。

王若並非是膽小愚鈍的人,相反,他在趙倫叛逃的時候就已經識破了詭計,幹脆來了個將計就計,親自投身敵營去說服聶崢。

哪曉得,聶崢似乎原本就與林晗有嫌隙,沒讓王若費多少口舌,便棄關而走,一場仗不戰而勝。

“安化鄰近青門關,也算是個險處。”王若遙望著雨中潑墨般的群山,輕嘆道,“楚王覺得接下來應當如何攻城?”

穆惟楨的視線從灰暗的城頭轉開,看向他:“既然已經有主意了,何必要來問我。”

王若的想法他心知肚明。雨下得這樣大,洛河就在不遠處,現成的辦法擺在跟前。只是決堤攻城這樣的法子太缺德,王若真的做了,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,故而想拉他一個做墊背。

朝廷裏那幫德高望重的世族都是千年的老狐貍,像王若這樣的,就是老狐貍一把手帶出來的小狐貍,稍不註意便會落進他的圈套裏。

王若見他不上當,無奈地嘆息一聲,叫來幾個心腹細細吩咐下去,隨後傳令軍隊圍城紮營。他沒得選擇,王致在皇帝面前誇下口,三月內清除靈州叛亂,為了王家,就是再傷天害理的事他也得幹。

林晗在城上目睹王師占據地勢高處圍城紮營,深覺不妙。既然已經大軍壓境,為何又在跟前按兵不動?

不久過後,林晗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。王若派去的人手腳麻利,一天不到,滔天的洪水便湧向了安化城。

河水灌入城中,無邊無際,氣勢洶洶,比任何軍隊都要強勁有力,輕而易舉滲透了鐵石般的城池,須臾間把安化變成了汪洋大海。王師在城外以逸待勞,靜等著彈盡糧絕的那一刻。

林晗不僅要防備著他們攻城,還要安置城中的百姓。安化百姓平白無故遭了災,被毀得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數,剩下的如今都被林晗安置在軍中,隨軍駐紮在城北山上。

雨一日不停,洪水便一日不會退,然而天要亡他,猛烈的暴雨接連不斷,安化幾乎成為一汪澤國。

到了第四天,天空終於有了些放晴的跡象,衛戈找到他跟前,帶來一個最為糟糕的消息。

“行軍的糧草已經沒有了。”衛戈接連忙著各項雜事,臉上有些微的疲態,卻不減奪目的風姿,“趁今日,突圍出去吧。”

林晗明白他的意思,他們就快要全軍覆沒了,所謂突圍,就像是垂死前的掙紮,或許能掙個魚死網破,搏出一線生機。

而他經過這些日子的圍困,此時突然覺得疲累至極,看不到一絲光明。或許百般掙紮也無用,他的天命應當斷在此處。

衛戈清冷堅定的聲音響起,打斷了林晗的沈思:“往靈州方向突圍,我護著你。”

“衛戈。”林晗柔聲道,“你走吧。”

聞言,衛戈俊秀的容顏上先是一怔,接著浮現出絲縷慍怒。

林晗喉中一哽,生硬地擠出句話:“裴信帶著人馬從塞外南下靈州,就是為了抓我。”

他頓了頓,低聲道:“我跑不掉,但你可以。”

“要走一起走。”衛戈道,“要死一起死。”

一個“死”字本該是觸耳驚心,經由他的口中吐露,林晗反倒生出幾分豁達,輕輕一笑。

衛戈取出了兩把佩刀,舉手之間的凜然氣勢讓林晗恍惚中回到初時相見的剎那:“現在就走,有我護著你。”

像是在應和他說的話,兩人談話之間,傾落的雨點頓時小了許多。天邊逐漸染上晴朗的湛藍,穹頂高闊無雲。

林晗撲哧一笑,看著衛戈的眼睛,輕聲呢喃:“你為何要如此執著於帶我走……不過是睡了一回,該不會當真,真把我看成自己媳婦了?”

衛戈知道他的心思,即使被這句戲謔的話激得心中一涼,仍是說道:“你別趕我走,我還記得你說過的心願,想在我身邊看我好好的,不再去殺人。我也一樣,想要你好好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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